一段人生的考证

    知道你父亲病故的消息后就决定在你父亲出殡前一天前往。你父亲的葬礼意外地定在了自己的家乡——离市里74公里外家乡固阳县一个小村里,以土葬这 个比较陈旧的形式举行,这是我们意想不到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出发。沿途的等人就耗去了一个多小时,原计划的两个小时间的行程无疑就延长了。刚出市区不久后就驶上了崎岖的山路,虽也是柏油路,但却狭窄了许多,路况也较复杂。一会儿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沟壑,一会儿又置换了位置。再加上频繁地拐弯,视线不停地被切割,转换。这样的情形导致车子总是停留在无奈的速度上。如果不是画面的不停变换牵扯着我们的视线,或许这么久的困囿早已磨去了耐心,凭添了几多郁闷。好在来前向你咨询了这里的情况,也就不担心以后的行程有多么艰难。

    其实固阳这个地方还是二十年前从你那里获知的,后来对它有了陆续的了解,这个地方,盛产土豆,莜面,豆面等粗粮,如今这些都成了现代生活的特色食物,而在当时缺衣少穿的年代,就是穷的象征。所以,固阳当时,是我们市数一数二的贫困的山区。

    山岭过后就是丘陵地带,长长的柏油路也会让你的视觉无拘无束地投射到很远很远,感受辽阔,感受苍茫。蓝天白云,近在眼前,似乎走到路的尽头就能与之携手。连续三个多小时保持一种姿势,身体渐渐处于疲乏、麻木。外面风声鹤唳,左右两边窗子关闭了与外界的直接接触,只能从草低俯的身体和时时从天窗透进的丝丝凉气来感觉风的张狂。尽管老同学俊滔滔不绝,把前几年游走半个中国的经历都倾倒出来,以此来填补这一路的寂寞,但这杳无人烟的空旷依然窒息和疲乏了我的大脑和身心。

    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家,曾是只是偶或有零星的几间小土屋从山洼处跳出来,充进你的视野,让你感觉到这里还暗示着人烟的存在。据史料记载固阳这个地方有世界历史文化遗产、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秦长城,“天外奇书”大仙山,雄伟壮观的高原天然牧场春坤山,天然草原红花脑包,原始森林马鞍山,北魏怀朔镇遗址等,原以为此行或许能观往,可这时还看不到这些旧迹的影子,只能以幻影的形式存在于大脑成为日后的向往了。

    看样子,这地方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了。在走了一多半的路程之后,我不由地叹息。随行的杰也发出了这样的疑问:这荒山,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就是阳生活的地方吗?真难以想象!是啊,当我们顺理成彰地把这里就把你联系在一起,你的形象在我们的心中无形中又高大了许多。犹记得二十年前,你初站在我们面前的情形,单调的蓝色的卡,沉重的步履,那时你显得特别老成,与活泼、时时焕发着青春活力的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随着接触,我慢慢发现,你的成熟远远超出了那个年龄段,尽管那时我还不明白成熟的含义,但却感觉你是成熟的。成熟的让我清晰地觉得,虽然 我们年岁相当,却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大片大片的白毛草在风的指挥下,一个姿势低俯亲吻着土地,不知道白毛草以这种状态一直栖居了多少年?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百年?虽然五月底的天气,绿意却姗姗来迟,不足一百公里的距离,感觉相差了半个季节。看得出,这里严重地缺水,缺少养分,或许白毛草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慢慢褪了色淡去了绿,形成了今天这种枯瘦的状况。

    路过固阳县时已近黄昏,这个海拔1300----1800米高的地方气温本身就偏低,加上六级的大风,气温的反差之大可想而知了。这时我才庆幸来前听了你的再三的提醒,带了件长袖衫,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抵挡这寒冷。做过长途汽车司机的俊边吱吱地抽着烟眯着眼谈论起这个地方,他说,十几年前,他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固阳县只是一个旧城,巴掌大的地方,只一袋烟的功夫就走完了这县城的街道。也确实,第二天早晨趁出发前我拉着俊出去走了走,几分钟就丈量完了这两条十几米长的街。

    还有几里就要到你的村子了,使我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年前你的样子。那时,你已经二十岁,是第二年复读,当时,你寄居在一个亲戚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学校里,你也是最寂寞的人,不与人交谈,远离着人群。现在想来,你那是与在时间较劲。你曾说,那是你家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再也不能错过了。可想而知,时间与你来说是多么重要。可幸的是,你的努力没有白费,顺利地考取了警察学校,成了考取学校唯数不多的几个之一。从此以后,你时来运转,最后你以出色的在全校前几名的好成绩,分到了市里,就这样二十岁成了你人生的转折点。虽然后来,你也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你还是升了职买了车,不仅如此,期间,你还把你的父母接回一市里,同时还为你的弟弟妹妹在市区找了工作,完成了从乡村到城市的迁徙。这是常人所不能做到的。此时,我想你是自豪的,你已经彻底摆脱掉了几十年来的苦难生活……

    出了固阳的柏油路过后就是沙土路了,你说过,只需半个小时的路途了,可是掠过了十几个聚集的小村后,还是没有寻到你的村庄,尽管多次电话询问,加上不时地停下来咨询。但还是迷失在岔道口,多画出了一个几公里的园后,才在几缕吹烟、吹吹打打的声音中找回正确的方向。没想到抵达时已经是晚上八时——五个小时的行程。这时,风沙在经过了几日疯狂的横行之后,终于抖落了最后的威风,俨然一只温顺的绵羊,缓缓舔舐着草地,坠入梦乡。

    只十几户人家,这就是一个村了吗?我怀疑。当我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时,一眼就扫完了整个村子那几排散落的房子。可是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村。据说,四十多年前,被精简你的父亲带着同样被精简的新婚你的母亲带着屈辱离开了驱逐了他们的市区来到了这里,那时这里还没有人家。你的父母自食其力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铲一铲盖起了两间草屋,从此这里就成了你的故乡。随后来得人就近也盖起了草屋,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就聚集成了一个几十户人口的村子。从此,就与这白毛草一样,坚强地活了下来。随后,你们兄弟姐妹四人就在这里相继地出生了。

    就在我胡乱冥想时,一身缟素的你迎了出来,看得出你一脸的疲惫,六天的停放时间,已经耗得你精疲力尽。你招呼着我们在现搭的灵棚旁的布棚里就坐,片断之后,每人的面前都端上了一碗豆面——你们家乡的特产。

    能想象得出,你在这里度过了怎样艰苦岁月。早出晚归,上学,务农,吃土豆,莜面这或许就是你二十年前的生活状况。如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愿望或许永远不会进驻你的脑海。可是,外面的世界就成了你最初的诱惑,再加上一天天的苦难的蓄积也使你产生了摆脱这一切的愿望。就这样在这荒山过一辈子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来延续你的后代如何让你能忍受?或许就是从当你知道这山之外还有另外的天地之时起,你已经无法用平静的目光去注视父亲日益弯曲的背和母亲层层叠叠写在脸上的风霜了。

    第二天的葬礼如你所料,空前地特别隆重,你的同事好友同学都开车前来参加了你父亲的葬礼,你欣慰,你知道泉下有知的父亲一定会放心地闭上眼的——因为他有一个非常出息的儿子。四十辆的车如长蛇一般匍匐在宽广的草地上。一百多个花圈一字排列,加上各种颜色的纸屋仙鹤汽车花花绿绿铺满了半个山坡,喧哗热闹。风水先生依旧跑前跑后,决策这千军万马,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隆重的丧事场面……当你脱掉那身孝服的时候,我看到你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